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与抑郁症状有何不同?

作者 / Dr.M

从诊断标准来说(比如说 DSM-5),PTSD 和抑郁症的病症有很多差别。这个 @曾旻 在他的答案里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,所以我这里就不细说了。

患有 PTSD 的病人绝大多数同时患有抑郁症,两者相关度非常高,但是在这样的病人身上,抑郁症一般属于次要病症,如果 PTSD 可以治好,那么一般抑郁症的情况也会变好。而患上抑郁症,并不会导致病人进而患上 PTSD。所以两者的因果关系,从病理和概率上来说,只可能是 PTSD 引发抑郁症,而不可能是抑郁症导致 PTSD。

总的来说,PTSD 和抑郁症的差别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说:

第一,病症来源

第二,具体病症

第三,治疗方向

这个也很好理解,两个不一样的病,那么从病理学上来说,病症的来源是不一样的,具体体现出来的病症也应该是不一样的,如果是两种不同的病,那么对于不同病症所进行的临床治疗也应该是不一样的。

就好比肝炎和肺炎,两者的病因不一样,病症不一样,应该采用的治疗也不一样。精神疾病和生理疾病,在这个层面来说,是一样的道理,背后原则还是相通的。

这里,先来讲一下病症来源。

第一,有 PTSD 的病人一定有经历过创伤性事件。也就说在此事件中,他的人身安全收到了严重的伤害和威胁。这样的创伤性事件,放到任何人身上,大家都会承认,这个事件是相当严重的。最常见的例子包括:身体袭击、抢劫、强奸、绑架、凶杀案、自杀、自然灾害、严重车祸、战争等等。

第二,但是经历过创伤性事件的人不一定会有 PTSD。首先,在刚刚经历过创伤性之后(一个月内),绝大多数人都会体验到 PTSD 的病症,但这不算做 PTSD,只能算作 Acute Stress Disorder(急性压力障碍症)。第二,在经历过创伤性事件半年到一年后,大概 50%的人不再体验 PTSD 病症,也就是说他们自己康复了。第三,有部分的病人在经历过创伤性事件很多年后才开始体验 PTSD 病症,这也是很正常的。

第三,经历过创伤性事件的人除了 PTSD 之外,也有可能患上抑郁症,或者 PTSD 痊愈了,仍然有抑郁症。这两者的病症不同,下面我会更详细地解释。

第四,有抑郁症的病人不一定经历过创伤性事件,相反,部分病人的生长环境可能一直很正面积极。

简单来说,PTSD 和创伤性事件有因果关系,而抑郁症和创伤性事件没有必然联系。

接下来,我来讲讲病症上的区别。

第一,抑郁症发病一般是间歇性、有起伏的,而 PTSD 的存在则是长期稳定的。抑郁症有两种,一种是阵发式的(Major Depressive Episode),一种是慢性的(Persistent Depressive Disorder)。但是大多数的抑郁症病人会说,他们在一段时间内情绪会特别低沉,抑郁症病症会特别严重,有的时候情绪会稍微好些,甚至乎没有抑郁症的病症。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,抑郁症的病症在一段时间内会有一定量的起伏,有的时候无端端会发病,有的时候是因为压力或者季节或者生理因素发病。但是 PTSD 则不同,一般是长期的,并且病症是稳定的,不会突然一下变好,但是可能突然一下加重(比如遭遇了触发性的事件)。

第二,抑郁症的病症是广泛的,不针对单独的事件,而 PTSD 的病症是与创伤性事件紧密相连的。抑郁症最主要的病症是情绪低落、没有兴趣和动机、精疲力尽、身体行动变缓、睡眠困难、没有食欲、对未来没有希望、低自尊心、自杀冲动、自残行为等等,而 PTSD 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:重新体验创伤性事件,生理上过度警觉,对创伤性事件周边的逃避行为,以及创伤性事件所遗留下的负面情绪和认知病症。

第三,抑郁症一旦发病,它是持续性的情绪低落,而 PTSD 的病症会更强烈、更具有爆发性和冲动性。PTSD 病人会因为被某些事件、情景所触发,要么可能非常易怒,要么会非常恐惧,情绪可以在几秒内从 0 上升到 100,而这些情绪可能是恐惧、害怕、愤怒、羞耻等等,不只是抑郁的情绪。伴随着这些情绪,病人可能展现出一些更爆发性、外显的行为,包括逃跑、攻击、惊恐发作等等,也会伴随着极端的认知。

第四,抑郁症病人通常会对自己有着非常负面的认知,比如认为自己一无是处、自己做什么都失败、未来没有任何希望、自己根本不值得别人关爱等等,而 PTSD 病人的负面认知往往是和创伤性事件紧密相连的,而且可能不只是关于自己,甚至关于别人和整个世界,比如创伤事件之所以发生是我自己的错、我应得那样的惩罚、我应该可以反抗 / 阻止这件创伤事件发生、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、我不能相信别人、别人都是要来伤害我的、这个世界不安全等等。

第五,PTSD 病人会出现对于身份、认知、记忆的解离症状(dissociation),这是 PTSD 最独特的病症,而其他的精神疾病包括抑郁症,是一般不会出现解离的症状的。解离症状轻的,大概是突然一下走神,身体在那里,但是脑袋不在那里,等到回过神来,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,一般解离的时候会想起创伤性事件,或者是其他的场景触发了创伤性事件的回忆。解离症状重的,我有见过一个病人在夜里走了十公里的路,完全没有知觉和意识,然后突然发现自己在荒郊野外,或者是突然回到了小的时候、创伤事件发生的时候,甚至出现多重人格,后者有的属于解离障碍症。

最后,我来讲一讲治疗方向上两者的区别。

第一,抑郁症目前最佳的治疗方向是用药物和心理治疗齐头并进。当然,这要看抑郁症的严重程度,以及有没有并发的精神疾病,比如说焦虑症等等。对于抑郁病症,抗抑郁药是很有效的,当然找到对某一个病人有效并且副作用在可忍耐范围内的药物,这个过程需要时间、运气、和临床技巧。对于抑郁病症,心理治疗也是一样有效的。经过临床研究实证、对抑郁症有效的心理治疗包括:认知行为疗法(Cognitive Behavioural Therapy),和心理动力学为基础的人际心理治疗(Interpersonal Psychotherapy)。当然,如果对药物和心理治疗没有反应的抑郁症病人还可以考虑电击治疗(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),还有经颅磁刺激(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)。

第二,PTSD 相反,目前没有可以治疗 PTSD 的药物,但是针对某些 PTSD 的病症,包括情绪低落、惊恐发作、失眠噩梦等等,是可以用精神类药物来控制的。目前对于 PTSD 的治疗,还是主要通过心理治疗。经过临床研究实证、对抑郁症有效的心理治疗包括:认知加工治疗(Cognitive Processing Therapy,简称 CPT),眼动脱敏再加工治疗(Eye Movement Desensitisation and Reprocessing,简称 EMDR),还有延长暴露治疗(Prolonged Exposure)。对于 EMDR,目前临床研究证明,眼动部分没有临床价值,但是再加工治疗部分是有效的。我个人比较推荐第一个认知加工治疗。

第三,总的来说,抑郁症是对药物治疗有不错的临床反应的,但是 PTSD 治疗就比较复杂了,而且没有可以直接起作用的药物。很多人都可以治疗抑郁症,但是治疗 PTSD 需要更专业的培训和临床经验。两者所要接受的治疗,相差也很大,抑郁症更多是情绪、认知、行为,而 PTSD 需要再加工创伤性事件,对创伤性事件相关的情绪、认知、行为进行针对性的治疗,包括信任、安全感、控制、亲密关系、自尊心等等。

第四,很多专业人士都可以提供抑郁症的诊断和治疗,包括精神科医生、心理学家、家庭医生等等,不需要专门的临床训练,但是 PTSD 的诊断和治疗是相对专业的领域,提供服务的人士需要很多的训练和经验积累,以及专业认证课程。

综上所述,抑郁症和 PTSD 的差别体现在病源,病症,和治疗三个方面。差别还是挺大的,两者的诊断和治疗都是截然不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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