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经历让你真切意识到科技进步给生活带来的巨大变化?

图片:Pixabay / CC0

真故最近做了一篇报道,聚焦于淘宝直播间里一群患有听力障碍的女主播们。她们在镜头前,妆容精致,笑容甜美,很难从照片上察觉出她们曾艰难生存的痕迹。

对于生存在中国的残疾人,大部分时候他们被“隐形”,也难以被商业接纳。但科技的进步真的让我们看到另一种生存的可能。

当科技进步能够帮助个体寻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,并扩展了生命的力量,那么科技不仅成就了私人的命运,也造就了一个更向善的时代。

在此和大家分享这个有关命运,也有关科技文明的故事。

听人——这是听障者对普通人的称呼。

对中国 2780 万听障者而言,这个词往往意味着一个笙歌鼎沸却与自己无关的世界。

这是隐藏在综合体建筑内的一个直播间,与其他地方都不同,这里没有开播前的交流和热闹准备,房间里寂静无声。

暖白色的环状 LED 灯亮起,主播赛赛朝远处的助播轻微点头,直播开始。

几分钟过去了,直播间依然没有一点声音,赛赛坐在镜头前,嘴唇始终紧闭,嘴角微微扬起,保持脸上微笑。她的精力全聚焦在自己的手上,两条纤细的手臂在身前不停比划,充满规则与节奏感。她是一名听障者,也是一位淘宝主播。在淘宝直播上用手语卖东西,是赛赛每日的工作。

在屏幕另一头,网线连接着的是同样沉默无声的工厂,有消费能力的听障人群大都聚集在这里,日复一日地做着体力活。

中国有着全世界最多的听障者,他们大多从事着重复、低薪的工作,男性以搬运工、钳工、焊工为主,女性则主要从事流水线普工、缝纫、插花、按摩、手工编织等。

与这个庞大群体不成正比的是,会手语的“听人”和手语翻译极少,这使得听障者缺乏与外界沟通的桥梁,被困在无声的孤岛里。

手语直播的出现,让这个无声的群体,也能看着直播买买买,像他们眼中的“听人”一样,享受最新的生活方式。

赛赛每日直播五六个小时,为五十余款商品做直播。所有的信息,都要通过连续的手语表达,一场直播下来,她的手常常酸痛不已。她却享受着这一切,她喜欢被人关注和夸赞的感觉,这个安静的世界正在变大,她不再是那个曾经透明的小姑娘了。

这一份全新的职业,让她得以走出工厂,站在镜头前养活自己。在整体就业率不高的听障者中,这事关神奇。

赛赛出生在一个苏北的小镇上,出生时,她还是这个有声世界的一员。一岁不到,因一次发烧后青霉素注射过量,她失去了所有听力。

在晓事的年纪之前,她也曾有过欢乐无忧的短暂童年。父母心里愧疚,从小叮嘱哥哥沈治克,凡事要多让着妹妹,苹果要给大的,三个奶油鸡蛋糕,妹妹要吃两个。

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一件小事,是赛赛开始遁入那个隔绝世界的节点。

一个起雾的冬日早晨,沈治克带着妹妹去镇上早餐店,卖油条豆浆的也是个不大的孩子。点餐时,几番吃力的比划过后,赛赛只见那个孩子嘴里嘟囔,随即哥哥青筋暴起,与人大吵,旁人有的围观,有的劝解……小小的早餐店陷入骚动。

赛赛在一旁静静看着,她知道,一定又是别人骂她哑巴了。可世界依旧那么安静,似乎连这场因自己而起的争吵也与她无关。

就像被关在一个完全隔音的玻璃房里。

在“听人”世界里一次次倍感受挫的赛赛,和许多听障者一样,渐渐产生了“只有聋人才是自己人”的想法。

只有在家庭那个小世界中,赛赛才能被温柔对待。父母和哥哥都没有受过专业的手语训练,但家人之间的默契和对赛赛的关爱,让他们发明了自己的手语。

这是一种只有这一家人才懂的语言:两个大拇指是爸爸,两个小拇指是妈妈,一个大拇指是哥哥,一个小拇指是她自己。

到了上学的年纪,赛赛去了特殊学校,一个月回家一次。在没有手机的年代,电话打回家里,只能对着听筒独自咿呀。

语言连接着世界与心灵。当语言受限,情感表达也会受限。为了便于听障者表达,手语追求“言简意赅”,在方便的同时,也遗漏了语言中的许多美好,抽象词汇尤其匮乏。赛赛可以用一手食指在太阳穴处转动,表达“想”这个字,但她却永远说不出“思念”,因为手语里没有这个词。

人们在运用语言的同时,语言也在塑造着使用者的思维方式,听障者的思维方式往往也更为直接。因此,听障者的表达一旦落到文字上,往往缺乏委婉,不了解其中缘由的“听人”而言,有时会显得生硬。

后来赛赛有了手机,能发短信了,那些干涩的汉字,就成了她与母亲最亲近的联结。

随着年纪渐长,赛赛与家人间脆弱的联结面临着瓦解。

初中读完,而最近的特校高中却在南京,赛赛想继续学业,父亲却不放心让她走远。在父亲的心里,去到外面的世界,对听障的女儿来说,无异于一场冒险。

赛赛性格倔强,一定要走。在一次与父亲的激烈争执后,她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。不料却被骗进了一伙针对听障者的传销组织里。她和同去的听障同学一起出逃,她成功了,同学却被抓了回去,此后杳无音讯。

这场失败的冒险并未让赛赛回头,沈治克回忆,那时的妹妹在短信里对他说:“只有聋人才会对聋人好。”

接下来的几年中,赛赛辗转南京、乐清、宁波等地打工,和其他听障者一起在工厂做板材,整日闻着刺鼻的胶水,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。她与家人联系也少了,彻底躲进了听障者的小世界里。

由于没日没夜工作,她病倒在工厂。哥哥从杭州赶来,带她去医院检查,结果是呼吸道和肠道损伤,是长期吸入有毒气体造成的。

哥哥沈治克站在医院走廊里,久久沉默。考上大学后他离开家乡,辗转上海、杭州,想做一番自己的事业。刚创业时,生活拮据,他尝试跟妹妹开口,赛赛话不多说,给他打来了一万块。

他没想到,妹妹的钱是这样赚来的。

出院后,赛赛被哥哥接到杭州,养病几个月后,尝试重新找工作,找了许多工厂,竟没有一处愿意接受听障者。

走投无路之时,沈治克建议妹妹,可以试试淘宝直播。沈治克曾经营过娱乐直播公司,深谙其道。

直播对赛赛是个全新的领域,以往,她甚至不太敢和陌生人说话。初次上播,即便连一个粉丝都还没有,镜头前的她仍然紧张。

“手语都忘记怎么打了。”赛赛说。要将妹妹从那个隔绝的世界拉出来,比沈治克预想的要难。

与一般娱乐直播不同,淘宝主播要先练基本功,懂销售,整个培训过程极其漫长。赛赛需要在五分钟内,用手语将一款商品介绍清楚。她必须先写文案,再将文案转换成手语,将每一句话都拆开来比划,一遍一遍练习,全部流程走下来,到赛赛熟练掌握,竟用去一个半月。

更大的问题出现在脸上。在听障者的日常交流中,因为手语传达信息有限,需要脸上表情辅助表达。

但对于不了解手语的“听人”而言,这样的表情“过于丰富”。

“甚至显得狰狞。”沈治克苦笑着说。

在直播间里,有的粉丝说她们“自带表情包”,更不客气的人则会直言“扭曲”。

沈治克意识到,手语淘宝直播要跨过这道专业坎,表情问题必须解决。那段时间,他亲自站在直播间督战,一旦妹妹的表情出问题就立刻喊停,甚至在打光灯上贴 A4 纸,上面写着四个硕大的字:保持微笑。

如此重复打磨数月,赛赛和同事们终于练就了现在的专业水平:端正的坐姿,跟随手语动作展露的自然微笑。

直播终究是面向大众的,即便有哥哥周全的保护,也无法彻底避开没有缘由的恶评,女孩们都被伤害过,温和点的观众会说“看不懂”,更不堪的评论则是:“一群哑巴在这儿做什么直播!”

赛赛因此哭过许多次。在开播初期,看到突如其来的恶评,直播中的赛赛会心头一紧,从小到大遭遇过的恶意从记忆里一涌而出,手语也乱了……

她想哭。

直播仍在继续,网线那头还有许多粉丝看着她。她硬撑着直到下播,镜头关闭之后,她依旧坐在那,一个人开始默默流泪。

沈治克这时才发觉,自己拼尽全力,或许可以帮妹妹发现一个新的工作,却很难向她解释那些无端的恶意和这复杂的世界。

他只能打着简单的手语,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:“那些都是坏人,我们是为好人服务的。”

幸好,留言区里更多的是鼓励和赞赏,若是看到一句“手语很棒”,她整天的直播都会“很有感觉”。

赛赛清楚记得第一单出现时的激动,回忆起那一幕,她的手语动作里甚至有一个使劲拍大腿的动作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

一个月后,赛赛每天能卖出十多件衣服。从收件地址可以看出,这些从直播间卖出的东西,大都发往同一个地方:工厂。

赛赛知道,那意味着,收件人大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听障者。在这个群体中,略有消费能力的人,大都集中在工厂的流水线上,那也是赛赛的来处。

正因如此,赛赛挑的货,多以物美价廉的东西为主——二十九元的粉红色包包、几十元一件的女装、耐用实惠的生活用品、好吃不贵的零食……

曾经的听障工友,看到赛赛的直播,顿觉眼前一亮,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己能“看”的直播。他们中的一些人成了“赛赛”的“自来水”,纷纷在朋友圈和听障朋友的群里转发。这种转发有时还带着一点炫耀的味道:“看,这是我的工友!”

这是赛赛从未想过的事——自己竟然也能帮助其他残障人士。

她不再相信“只有聋人才是自己人”,开始主动习得“听人”世界的规则。

让赛赛激动和自豪的是,天猫“双十一”期间,她们的无声直播间推出了听障者特卖会,商品来自一家主要由听障工人组成的首饰工厂。

她就是从那样的厂里来,她知道关于那里的一切。

 

评论

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

艾滋病可以通过蚊子传染吗?